老吴,他是我的高中班主任,事隔多年,我现在对他的模样依然记得很清楚。要是谁欠了你的钱不还,你也会牢记这张脸,以便在有幸遇到的时候去把它打开花。但是老吴并不欠我钱,他只是没收了我七副棋具和几十本棋书而已,而我目前也并不打算去把他的脸打开花——我刚进高中的时候,他才23岁,身高1米7,体重65公斤;毕业的时候,他26岁,身高依然是1米7,体重75公斤。但不管是65公斤还是75公斤,他都可以在球场上把篮球从这头直接掷到那一头的篮板上,传球如炮弹一般,同伴无不心惊胆战,可见其威猛异常。我高中毕业至今6年,按照他发福的速度,现在大约已经长成了个95公斤的威猛的矮胖子(身高还是1米7)——以我65公斤的体格,想把他的脸打开花,似乎还有不小的难度。
在我的众多高中老师里,身材如弱柳扶风的男性比比皆是(教师的工资水平可能确实该提高了),因此粗壮的老吴就格外显眼。此人这身横练功夫,对于他教训学生非常有用。当时正值《古惑仔》流行,膜拜陈浩南的问题学生很多,简直无恶不作,尤其喜欢打老师,隔壁班的英语老师,牙被打掉过,上课的时候有两个学生跑上讲台左右开弓扇他耳光。但这些人不敢打老吴,因为老吴的胳膊粗,而且对敢打他的学生下手毫不留情。当时我们年级最凶悍的学生叫陈刚,是体育生,身高180,但不够壮实,被老吴打成了熊猫眼,这之后就没有人再敢惹老吴了。
一般来说,我们都认为强壮的人智商有限,但这个成见用在施瓦辛格和老吴身上都不合适。前者州长当得得心应手,后者推理能力堪比福尔摩斯。老吴精通审讯学,曾经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把一个涉嫌偷窃的学生问到精神崩溃,最终坦承罪行。而胡雷的在天之灵(他高一的时候为了翻窗户拿游戏机从六楼掉下来摔死了)肯定也会永远记住这条健壮的汉子。他象井冈山时代的毛泽东一样指挥若定,依靠钟表齿轮一般精确的推理一次又一次地当众揭穿了胡雷有关自己到底有没有去游戏厅的谎言,令他无地自容。
除了审讯学之外,他还精通搜查学,所以我们四处藏匿的围棋、武侠小说、黄色画报全部逃脱不了厄运……据有幸造访他家的同学说,在他客厅里的茶几上,见到过我们被没收的《花花公子》,看来老吴的趣味与我们也相差仿佛。这位先生本来一直号称他毕业于××师范学院,我们都以为他在胡说八道,后来又听说省公安高等专科学校与××师范学院只有一墙之隔,这才相信了他的说法。事隔多年,我每次看到关于治安问题的社会新闻时,总会忍不住想起老吴,如果他能够选择正确的职业,穿上警服,层出不穷的扒手、骗子估计早该绝迹了。
但是很不幸,老吴偏偏做了教师,空有一身绝技无法施展,只好整天找我们的碴过瘾。有时候其他老师在上课,他也会技痒难忍,偷偷地跑过来巡视,然后把那些睡觉、说话、看武侠小说的人揪出去责骂。我们上课的时候经常无意间一回头,就能看到玻璃后面贴着有张脸,心头怵然。高二的时候我们教室后门上破了一个小洞,老吴就换了这种更隐蔽的观察方式,不再盯着窗户,而是“洞中窥人”。好几次,坐在最后排的同学想看看老吴来了没有,结果从洞里朝外一望,那边也是一只眼睛,可谓狭路相逢。
本来老吴的形象就这样在我们心目中定格了:威猛、精明、严苛。但不想峰回路转,发生在高三的一个故事,给了他“铁汉柔情”的称号。那时有些落榜的学生回来复读,就分别插到我们这些应届班里,来我们班的大约有5、6个,其中一位女生最令人瞩目,神态妖娆身材火暴,胸脯奇大却偏偏爱穿紧身衣,路人无不侧目而视,人称“奶王”。但她的同桌,也是我的死党之一,告诉我说其实这位姑娘人是很亲切的,跟他无话不谈。
就是因为他们的无话不谈,最终就捅了老吴的漏子,事情是这样的:在一个月明风清的夜晚,老吴约“奶王”单独出去谈话,顺着学校的花园绕了好几个圈子,谈得甚是投机。气氛融洽之时,老吴忽然开口长叹道:如果你早生几年,我们一定会成为知己。这句话被“奶王”告诉她同桌,又被我们搞得全校皆知。老吴的名节就此毁于一旦。据说我们班的女同学们,因为这个故事,没有一个在毕业后回去看望过他。我们这些挨过整的男生呢,就更不愿意回去看他了——不过我想,对于一个真的猛士来说,这种孤独一定是他乐于享受的。